辛夷's profile辛夷:花间一壶酒BlogLists Tools Help

Blog


    November 24

    外公和外婆

        外公得的是神经官能症,神经官能症就是其实没有病,但他自己老是觉得有病,于是他就真的有病了。外公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,呼哧呼哧的,老是憋气憋得脸色发青,嘴唇发黑。但是带去医院检查什么毛病都没有,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也特别顺畅,连以前震天响的呼噜都不打了。所以他经常白天连着黑夜地睡觉,有的时候白天睡够了,晚上睡不着就躺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气,总是吵得外婆睡不着觉。
     
        就在刚才我让外婆陪我上楼睡觉,外婆跟外公说:“我上楼陪玲玲睡觉了啊?”似乎是告诉外公,又好像是在问外公。
     
        外公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,一边说:“好,你去吧。”
     
        外婆又说:“那我真的去了啊?”我知道她有些不放心外公。
     
        外公说:“去吧去吧,唉,这该死的毛病,还不如死了算了。”我和外婆对视了一眼,外婆“噗哧”就乐了,一边笑一边说:“你外公现在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。”
     
        自打外公生病以后,就越来越依赖外婆了,好像外婆就是他的主心骨,三分钟没了外婆的消息,他就心神不安,立刻就喘不上气来了。每天外婆不给他打好洗脸水,他就一直坐在床边,外婆不给他盛好饭,他就一直等着。如果外婆有事一时忙不开,他就会有点生气地说—“我还没有洗脸呢!”或者是“我饿了!”外公对外婆的依恋简直到了夸张的地步,那劲头比热恋中的爱人们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外婆呢,总是一边给他忙前忙后的,一边生气地说:“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了,怎么会懒成这样!”我和妈妈都说外公的“懒”是被外婆给惯出来的。但是奇怪的是外婆骂归骂,照顾得还是很周全。
     
        外婆喜欢在外面逛,也很有一些社交天赋。周末我有空时会带她四处转转。有一次出去逛了两个小时,回来的时候发现外公搬了一张椅子在小区门口坐着。北京的冬天很冷,外公尤其怕冷,一个星期都难得踏出家门一步。见到外公在小区门口坐着,我和外婆着实吓了一跳。这时,外公见到外婆了,站起来,又是笑又是急地走过来拍着外婆的肩说:“你这个疯婆子哎!”然后就起身回家了。妈妈说,外公在外婆走后前半个小时,隔十分钟到门口看一趟,半个小时之后就干脆搬了一张椅子坐小区门口了。
     
        外婆和我颇有些哭笑不得。少年夫妻老来伴,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不太懂得这个道理的,或者是就算懂得也并不会很认同。现在的离婚率越来越高,其中有一些夫妻确实是过不到一起去,然而也有很多夫妻离婚是逞一时之气,为的是很小的事情。外公外婆年轻的时候感情也是不好的。
     
        外公以前喜欢搓麻将,也赌一些小钱,在麻将桌上一坐就是很久。为了这件事外公和外婆不知道吵了多少次。在我上高中的时候,两人还闹得你死我活的,那也就是十年前的事情。有一次,他们吵架吵得特别凶,话顶话都把彼此都气得够呛,大门口围了十几个邻居,都在劝:“五叔,五婶,有话好好说,一把年纪了,别吵了。”
     
        “不是我愿意吵,这日子是过不起下去了,我要离婚!这个死老头子!”外婆火大得不得了。
     
        “离婚就离婚,我还怕了你了,分家,钱一人一半,以后大家各过各的,谁也别管谁!”外公一点也不甘示落。
     
        “好啊,分啊,走,现在就去乡政府离婚去。”外婆抬脚出了大门,外公后面就跟着去了。
     
         我一看事态不对,从来没有闹到这么严重的地步,而且还这么多外人看着呢,拔腿就追,追到外公我附在外公耳边轻轻地说:“外公,吵吵也就算了,你要真离婚,丢的可是咱舅舅的人啊!”外公外婆的软肋是舅舅,舅舅的孝顺和有出息那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,也是外公外婆最自豪和骄傲的。听到我的话,外公猛地停下来,闷声不啃地转身回家了。我依样画葫芦把外婆弄回了家。
     
         以后外公外婆吵得再凶,我没有听到过“离婚”这两个字。
     
         我的爷爷和奶奶也是这样。平时总吵吵嚷嚷的,我一直以为他们俩感情不好。直到有一次爷爷不在家,奶奶在厨房做饭,结果不小心把东西摔了,结果就听到奶奶惊天动地地喊:“芝华!”等到我们冲到厨房门口,奶奶一边打扫,一边有些尴尬地说:“习惯了,我都忘了你爷爷今天不在家。”
     
         我很幸运,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至今健在,也很幸运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一些事情,从这些事情中明白一些道理。我想,年老的时候有一个人能跟我们一起分享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,能有一个依赖的人,能有一个被依赖的人,那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 说得有些远了,呵呵,最终外婆今天没有上楼跟我睡觉,于是我一个人在电脑前打下了这篇有些长的文字。

    November 15

    老了

        我渐渐觉得自己有些老了,也不是因为华发初生,也不是因为容颜衰老,而是因为我的心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有一些人他们是不会老的,因为他们的心不会老。
     
        我跟以前不一样了,“爱憎分明”这个词似乎已经从我的人生字典里抹掉了,不知道是是非观混淆了还是因为我越活越回去了。对于我来说只有投缘的人和不投缘的人的区别,投缘的人渐渐就成朋友了,不投缘的就避得远一些,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,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难受。我也很少跟别人辩论了,这个世界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一样,价值观不一样,对问题的看法自然也是会不一样的,辩论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。而我以前,似乎是很喜欢说服别人的,一直要说到别人承认我是对的才罢休,才会有一种成就感。而现在想起来,或许那时候,很多朋友只不过是不愿意再跟我作无谓的辩论罢了。
     
         对于自己很喜欢的东西,我似乎也不像从前那样,非要自己拥有才觉得高兴。我还记得以前杭州桂花开的时候,我经常会偷偷摘一个树枝下来,后来来了北京之后鑫萍还专门给我收集了一大袋的桂花给我寄过来。而现在,已经不会再去做这样的事情了,觉得桂花就让它待在树上自然地谢了挺好的。
     
        以前当发生一些特别不好的事情的时候,我会后悔,会假设当初,会假设如果我更强大,会自责。而现在,很多事情不会再强求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,我不能随便地去改变什么,就算我真的以好意去改变,别人未必领情,就算是领情,也未必是最好的方式。
     
        以前总觉得前面更美好,而现在更加懂得珍惜现在的一切。以前会顺着众人的眼光去评判事物的价值,现在知道了很多别人觉得很好的东西,未必是自己需要的。而自己要的东西,或许众人并不一定觉得好。
     
       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,但是有的时候又有一些担心,这似乎是一种暮年的心平气和。不过还好,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我还没有失去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,也还没有失去对事物的感知力,依然会悲痛,依然会迷茫,这足以证明我还不足够老。
     
        这或许是另一悖论,因为我不够完美,所以我才是年轻的。
    November 14

    往事

           这几日看书到深夜,放下书的时候竟然会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之前的朋友。也许人的记忆也是需要出口的,如果你太久太久不去理会它,它会挣扎,会提醒你它的存在。这些记忆因为太过久远,只能在深夜的时候从绵长的记忆之河的河底泅出水面,吸一口气,然后随着睡眠重新沉入记忆底部。这些记忆里的人们早已不见了踪影,它们早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孤证,必将渐渐模糊,渐渐消逝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我很小的时候就上了小学一年级,关于一年级的记忆已经不多了,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每次被同桌那个隔壁村的“恶霸”饱以老拳之后的痛哭。那个“恶霸”在我脑海中早已面目模糊,而他那句“你要是敢告诉你爸妈,我就打死你”的威胁却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后来妈妈还是知道了我在学校的“悲惨遭遇”,但是那时我已经念完二年级了。虽然我的成绩还算可以,妈妈果断地让我转学,留级。于是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念小学,离家很远,远到语言不通,远到我一个人绝对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那是一个乡村小学,总共只有四个班,总共只有两个教室。二年级和四年级在同一个教室,一年级和三年级在同一个教室。我重读二年级,全班十一个人。我仍然是全班年纪最小的学生,同学和同班的四年级“学长”都亲切地喊我“小玲玲”。

     

    两个班长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在我去之前,这个十一个人的二年级班已经有一个正班长,一个副班长以及一个学习委员了。正班长是一个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女孩子,一头利落的短发,名字叫做陈担丹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那时候每次上课之前老师走到班门口,班长会以响亮的声音说“起立”,然后全班同学齐声说“老师好!”之前,我一直特别羡慕班长的这个“义务”,年幼的我对那一声“起立”几乎有一种深深的敬畏和迷恋。当陈担丹知道我的这个想法之后,立刻对老师说,我们俩轮流喊,一人一个星期,于是这个十一人的小班奇怪地出现了两名班长。但是所有的同学似乎都不以为异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还是陈担丹,每次跳皮筋的时候都会主动跟我一组。因为我个子小,跳皮筋跳到最后,我总够不着他们高高举过头顶的皮筋,担丹个子高,我们就分工合作,所以我这个跳皮筋总是输的人也总是能享受到胜利的快乐。

     

    蝴蝶结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从小我就特别希望自己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梳一条长长的马尾辫,但是因为妈妈特别忙根本没有时间替我梳头。所以我的愿望也只能停留在想象和羡慕的阶段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转学之后妈妈把我托付给了阿姨,她有的是时间和精力,于是我的头发就开始养长了。直到有一天,阿姨用皮筋给我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。我永远不会忘记,那天,班上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女孩(我已经模糊了她的名字,只隐约记得好像叫什么娜),把她头上的蝴蝶结解下来,放在我的手上,对我说:“扎上一个蝴蝶结就更好看了。”       那个蝴蝶结其实只是一条长条的丝带,透明的,淡紫色,她熟练地把它打成一个蝴蝶结的形状,然后放在我的掌心。在那以后我每天都戴着那个蝴蝶结,每天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我只在那里念了半年书就又转学回家了。回家之后妈妈依然很忙,于是在我那满头的长发纠结成稻草之后,就被剪了,那个蝴蝶结也就不见了踪影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而从那以后,我当过团支书,当过学习委员,但是我再也没有当过班长,也再也没有喊过“起立”。我曾经跟他们通过信,只是后来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