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从灿灿家出来已经十点多了，漆黑的夜空毫无中秋前兆的喜庆。我揉着圆滚滚的肚子骑上车，后面灿灿和她家的一起叮嘱：快回家，别磨蹭了！我摆摆手，迅速地钻进了夜幕之中。

       晚上十点多的三环路依然是热闹喧嚣的，但是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上已经明显冷清了很多。一辆辆汽车从身边蹿过去，嗖嗖地，仿佛一只只饥饿的老鼠在疯狂地到处觅食。路边的餐厅都还没有打烊，明明灭灭的霓虹灯晃得这黑天越发地寂寞了。

       我骑着车，一个人，迅速地往前走，风来不及带走脸上的汗水，心跳得越来越快，心里却慢慢地有一种澄明的感觉。一个人的时候，一个人的夜晚，一个人行走的时空，总会让我有一种天马行空般的静谧体验，那疾驰而过的一切事物因为面目模糊而变得亲切。

加速，再加速，好像自己是一把利刃，正在一寸寸地切入黑夜的肌肤，再往前就可以触摸到真实的夜。心里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成就感。我轻轻地哼着“风雨彩虹，铿锵玫瑰……”

“咯噔”－轻轻的一声，在这喧闹的夜显得那么微不足道，轻得几乎可以忽略。然而，是我的自行车链条掉了的声音，在三元桥的桥底下，黑漆漆的，几乎没有光。沮丧和恐惧立刻把风雨彩虹和铿锵玫瑰都给淹没了。我赶紧推着车往有亮光的地方走了走，前面有个公交车站，还有好多人和出租车，我稍稍放心了点。停下车，我环顾四周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的头顶越过，飘忽而没有焦点。

我只好自己开始摆弄车链条，很庆幸居然给我装上了，我兴奋地赶紧骑上车，然而这兴奋持续了不到十秒钟，链条再次掉了下来。如此往复了三四次，我只好准备打车。一辆辆出租车顶着红色的空车标志，骄傲地从我身边大摇大摆地开过去，间或有车停下，但在看到我那倒霉的自行车之后，都遗憾地摇摇头走了。身边的人好像都消失了，只有我一个人无助地站在这夜的中心，接受黑夜无声的嘲讽和凉风的袭击。

前面是机场城铁三元桥施工站，有个几千瓦的大灯泡升在空中，周围亮如白昼，我推着车走到亮光底下，自行车和人的黑影一直拉到了马路的那头，颇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味。我盘算了一下，若从这里推着车回去，估计还得走四十分钟，前面就是婆娑的树影，黯淡的路灯。我好像一个失去了剑的剑客，没有了前行的勇气。

我想我那个样子一定特别像霜打的茄子。施工站门口站着几个施工人员，走过来。

“姑娘，车子坏了吧，我帮你修吧。”

“哦，是啊，链子老是掉。”

他们蹲下来，看了看车子。“小孙，去拿把扳手来。轮轴螺丝松了，车轮往前跑，紧紧就好了，你放心吧。”

一个穿工作服的出租车师傅也走过来。“姑娘，车子坏了啊，我带你走吧，哦，在修那？”

……

五分钟后，我在陌生的叮嘱中跨上了车子，十五分钟之后，我回到了家，外婆在小区门口等我，看到我的时候，她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
夜更深了，我穿过了夜的肌肤，到达了夜的心脏，那里很温暖。 

       今晨是惊醒过来的。梦见上小学，放暑假，老师布置了五篇作文作为暑假作业，第二天就开学了，才发现自己只写了三篇，于是梦境就在老师平静却令人胆颤的注视中醒过来，兀自发呆了几秒钟，想起一条短信。

       短信内容如下：好像你的博更新不快啊！其实我已经收到了好几个朋友的批评，说我懒，都很少写东西，我往往都拿工作忙搪塞过去了。这条口气并不严厉的短信之所以会让我晚上都做噩梦，实在是因为这个发短信的人身份太过特殊。

      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贵人，他们出现在你的生命中，让你的生命到达另一个高度，让你的人生因为他们的出现变得不一样。我想我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大概就是他。至今我都觉得称呼他做“姜老师”有点别扭，因为我以前只叫他做“语文老师”。他是我的语文老师，四年级时的语文老师。

       在上四年级之前，我是普通的，不仅别人认为我毫无与众不同的地方，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。但是四年级的时候我换了一个语文老师，就是他。那年他刚刚二十岁，刚刚从学校毕业，刚刚到校就被学校任命为我们班的班主任。那时候我们学校总共只是十几个老师，我们年级总共只有一个班。

       是他对全班的同学宣布：许玲玲写的作文非常有灵气；是他对我说：你不用在这里上语文课了，一个人找地方看课外书去吧；是他对所有的老师说：她就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学生；是他让我去参加演讲比赛；是他让我去参加讲故事比赛；是他特许我每天的家庭作业可以用作文代替；是他特批我只需要完成规定作文量的一半就可以；是他每次作文都用心给我批改；是他每每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全班宣读；是他让我的作文第一次入选了作文选。

       但也是他，如果我敷衍了事地写一篇作文给他，他一定会让我重写；是他，让我每天都要完成他额外给我的阅读训练；是他，在我考第一之后来家访时跟我妈说的全都是我的缺点；是他，在我因为粗心或贪玩出现各种错误的时候，会以凌厉的目光注视我。

       我就是在这样“玉米加大棒”的政策下度过了我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四年级，也是我将终身怀念的四年级。我爱看书，我从来不害怕写作文，这两个我这一生都引以为豪的优秀品质都是他赋予给我的。

       我四年级之后，他就没有再做教师了，他这一生只做了一年老师，但是他给我的影响却胜过以前或以后任何一位老师。如今他已经文人从政，成了一名政府官员，偶尔出差来北京见到我，介绍时都说：这是我的得意门生。每次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我都汗颜不已，总觉得自己辜负了他对我所寄予的厚望。

       今天下午放下工作，认认真真地读了他的《酒香千年》，写的是欧阳修，为官为人，为高官，为文人。读着读着，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四年前，在十几平米的宿舍里堆满了书和稿子，墙上毛笔字写的“剑琴轩”三个大字，他在边上站定，我想，那时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欧阳修了吧。